“《大清鹽商》將作為央視開年大戲播出,電視劇頻道,黃金時間。”當中央電視臺台長胡占凡作出以上承諾時,江蘇省文化產業集團董事長李向民長出了一口氣。作為總製片人與編劇,李向民把過去5年的大部分精力和7500多萬現金都投入到了這部電視劇中。在歷史劇遇冷的當下,如此巨大的投入多少顯得有些不合時宜。
  但江蘇人李向民顯然不這麼看,“早就該有人把那群了不起的鹽商和那個最繁華的揚州拍出來了。”
  揚州
  揚州的名氣來自於2500年的歷史,來自於唐詩的推廣,也來自於鹽業
  《大清鹽商》早在2012年就殺青了,卻為了等黃金播出檔期遲遲沒有上映,但從劇組流出的劇照,已經足夠人們議論了,在網上,不斷有人點評著這部戲的劇情,點評這部劇的演員,點評劇中那個最繁華的揚州。
  現代快報記者發現,點評者大多出沒於“名城揚州”論壇、百度“揚州吧”,再加上他們略帶自豪和懷念的語氣,很容易就能判斷出,這部劇最早的一批追捧者大多是揚州人。
  如今的揚州,在全國範圍來說,不算是太起眼的城市,但從知名度上來看,這是一座不折不扣的名城。揚州的名氣來自於2500年的歷史,來自於“腰纏十萬貫,騎鶴下揚州”等唐詩的推廣,也來自明清時代那繁華的揚州城。
  《大清鹽商》的切入點就是揚州城最繁華的那個時代。
  “乾隆盛世,兩淮鹽業鼎盛,大清王朝四分之一的財政收入來自揚州。揚州城紙醉金迷,如同熟透的蘋果一樣異香撲鼻。然而,巨額的財富在揮霍和奢靡中悄然流失,乾隆四十一年,大小金川平叛進入關鍵時期,徵西將軍上書催要軍餉,此時兩淮鹽政卻離奇自殺,繼任者發現銀庫虧空,軍餉無法籌集。乾隆南巡,親至揚州,揚州鹽商汪朝宗接駕,鹽商與皇帝又一次在揚州城正面相遇……”
  江蘇省文化產業集團董事長李向民是《大清鹽商》的總製片人,也是該劇的編劇,他說,劇中的揚州,就還原自當初那個揚州。“故事的背景是‘兩淮鹽引案’,主人公的原型是江春。”李向民說,這兩個名詞在揚州歷史上赫赫有名。他們都跟鹽商有關。
  2009年時,時任揚州市市長的王燕文找到李向民,想要請他拍一部有關揚州鹽商的電視劇,這與李向民的想法不謀而合,“我是學經濟學出身,鹽商背後的經濟與文化,充滿了神秘。”李向民說,“此前,從來沒有任何一部詳細描寫揚州鹽商群體的電視劇。早就該有人把那群了不起的鹽商和那個最繁華的揚州拍出來了。”
  2014年,李向民接到通知,電視劇排上了央視電視劇頻道的黃金檔,“之前付出的精力,7500多萬投資,5年時間,這一切,都值了。”
  原型
  江春——揚州鹽商,一生八次接駕,官職最高時領布政使銜,薦至一品
  一張流出的劇照中,張嘉譯飾演的鹽商汪朝宗站在廳內,目光灼灼地打量著觀眾。乍看上去,他的扮相並不出眾,仔細看去,才發現他頜下的鬍鬚是經過精心打理的,身上顏色不誇張的衣服也裁剪合度,每一個針腳都細密精緻,他的左手中指上戴著一枚戒指,式樣精緻,腰間掛著的香囊玉佩,透著一股子沉穩的華貴。
  這正是李向民竭力想表現的鹽商形象。富貴但不庸俗。“汪朝宗的原型是江春,一個典型的揚州鹽商。”李向民說。
  而在揚州文化研究所所長、文史專家韋明鏵看來,江春確實是揚州鹽商中的典型。
  “江春此人,集官員、商人、文人的氣質於一身。”韋明鏵說,安徽歙縣人江春起初有意於功名,曾拜金壇名儒王步青為師,屢試不第後,才投身鹽業,後來,江春在徽商雲集的揚州鹽業界如魚得水,最終成為清代顯赫的大鹽商,並被封為揚州八大鹽總之一。“他是乾隆朝揚州總商之首。”韋明鏵說。
  江春甚至影響了當初和現在的揚州。
  “當時,他財力雄厚,大建名園,在這些園林里,他接待皇帝,也廣交天下名士,當時的名士杭世駿、戴震、鄭板橋、金農等都與他有交往。”韋明鏵說。
  “江春一生八次接駕,官職最高時領布政使銜,薦至一品,被稱為‘布衣結交天子’。”李向民說,在尋找素材時,他一眼就看中了這樣一個揚州鹽商中的典型人物,將之加工成了電視劇中的“汪朝宗”。
  電視劇里,還重現了《清朝野史大觀》中揚州瘦西湖“一夜造白塔”的傳說。
  “白塔”是揚州瘦西湖著名的景點之一,其外形輪廓十分秀美,卻更像是藏式建築而不是江南風物,傳說中,乾隆皇帝下江南時,來到瘦西湖時,他認為此處景色與北海“瓊島春陰”類似,只是少了一座白塔。隨駕的江春將這段話記在心裡,又用重金賄賂皇帝近侍,求得一幅喇嘛塔形狀草圖。是夜,江春找來能工巧匠,以鹽包為基礎,以紙扎為錶面堆成白塔。第二天,乾隆再游瘦西湖,被一夜建成的白塔震驚,“人道揚州鹽商富甲天下,果然名不虛傳。”
  富甲天下,修園林,資戲劇,養庖廚以享生活,廣交天下文人以彰名聲
  在諸多研究者看來,江春的行止,恰恰也是揚州鹽商的真實寫照。
  曾經有人這樣總結揚州鹽商的特點,“富甲天下;以商人之身結交官府乃至天子以保富貴;廣交天下文人以彰名聲;修園林,資戲劇,養庖廚以享生活。”
  明清是統一的時期,這時的揚州無疑是繁華的——當時,政府把鹽業壟斷管理機構兩淮鹽運史和兩淮鹽運御史設在揚州,使揚州成為全國最大的食鹽集散地。
  山西、陝西商人從西北邊境來到揚州,安徽商人則從更近的地方到來,據史書記載,當時的揚州“秦腔翕語(歙縣話)滿街巷”。發達的鹽業貿易,讓揚州鹽商出現,並馬上豪富。
  “西商”(陝西商人和山西商人的合稱)與“徽商”的不同很快體現出來,這也成了當今研究者感到最有趣的一個領域。
  “首先是生活方式上的不同,這從家宅上面就能看出,晉商的家宅大多是深宅大院,有氣勢,但顯得等級森嚴,徽商的園林看起來就輕鬆活潑多了,假山假水,花草樹木,曲徑迴廊,看起來更有審美情趣。”韋明鏵總結了兩個商幫的氣質差異,“晉商太摳,徽州人更講究旨趣。”
  這兩種生活方式的差異,導致了兩個商幫結局的不同。
  “更在意現實享受的徽商更講究對官府和皇權的親近,修建了大量的園林和行宮,江春就曾組織揚州近百名鹽商巨賈,捐銀修建江都高旻寺、金山縣金山寺、丹徒縣焦山寺等行宮,疏浚揚州內河,並建造畫舫,使揚州城煥然一新。這比晉商的公關手段靈活得多,所以到了清朝,揚州鹽商大多是徽州人了,西商不多見了。”韋明鏵說。
  很快,豪富,愛享受,講究旨趣的揚州歙縣鹽商群體也影響了這個城市。18世紀出版的《揚州畫舫錄》中曾經屢屢提到揚州鹽商奢侈的消費風氣:選美選膩了,開始選醜,大姑娘大熱天在臉上塗醬油,在太陽底下暴曬,比誰更醜些。比有錢,在金箔上刻上自己的名字,集體跑到鎮江金山的寶塔上,把金箔往外扔,看誰家的金箔第一個飄到揚州。
  當時還有個名詞叫“揚氣”——“什麼東西奢華、講究到極致,就是揚氣。”韋明鏵解釋說。
  衰敗
  鹽商衰敗最直接的一個原因是,鹽業壟斷世襲制度的廢除
  在瘋狂消費中,揚州迎來了自己最輝煌的時候,“其時,揚州人口50萬,居世界第六,就文化地位而言,居世界第一(揚州大學商學院教授黃叔成語)。”
  而根據史料記載,清康乾年間,朝廷歲入的四分之一,來自揚州鹽商。
  《大清鹽商》中,鹽商生活奢侈,能養得了名士文人,也能拿出金錢報效國家,但這幾乎是揚州鹽商最後的輝煌時光。
  “鹽商的衰敗是有很多原因的,最直觀的一個原因是,鹽業壟斷世襲制度的廢除。”韋明鏵說。
  中國政法大學副教授張小也曾在文章中表述,清中期以後,鹽商報效捐輸的壓力漸漸增大,又要品嘗“借帑還息”的苦果,加上官吏勒索,自己生活豪奢,很多人都陷入外強中乾,入不敷出的境地。為了剋服危機,他們只有不斷抬高鹽價一條路,以致於民間出現了百姓被迫淡食的局面,民怨沸騰。而私鹽則趁機大行其道,幾乎占據了官鹽一半的市場。
  官鹽發生嚴重滯銷,商人開始欠繳鹽課,直接影響了朝廷的財政收入。為了增加鹽課收入,清廷決心對鹽法進行改革。道光十二年(1832)兩江總督陶澍議准將兩淮鹽務改歸兩江總督兼管,以統一事權。之後,他大刀闊斧地將淮北引鹽為票鹽,也就是在那些交通不便、引商不肯前往的地方,允許資本較小的商人經營。
  陶澍的這一舉措很快收到了實效,既方便了百姓,也增加了朝廷收入。道光三十年,兩江總督陸建瀛又將此法推行於淮南。以後,票鹽法漸漸向福建、兩浙、長蘆等鹽區推進。
  這從根本上取消了鹽商對鹽業的壟斷,深刻地觸犯了鹽商的既得利益,引起他們的強烈不滿。但是,無論如何痛恨,新制度逐漸取代了舊制度,鹽商的風光不再,沒落已成定局。此後,鴉片戰爭、太平天國之後,鹽商輝煌不再。
  到了近現代,揚州城甚至也失去了名城的地位,豪富的鹽商不復存在,依附於鹽商的文人也漸漸遠離,甚至連大運河也失去了原本的航運地位,揚州鹽商,更多地變成揚州人記憶中的一個文化符號。
  遺產
  “食不厭精膾不厭細”的淮揚菜,“早上皮包水,晚上水包皮”的生活方式
  紀錄片《舌尖上的中國》中,曾展現過這樣一道菜。“文思豆腐”,軟糯的豆腐被切成片,再切成細絲,細小的豆腐絲放進水裡,如同雲朵一般綻放。放入香菇絲、冬筍絲、雞肉脯絲和火腿絲,再烹入雞湯,煮沸後即可食用。
  且不論這道菜的味道,單單廚師花費的工夫和菜品帶來的視覺享受,就已經讓觀者大飽眼福。這恰恰是淮揚菜的奧義,“食不厭精膾不厭細”。
  淮揚菜,是揚州鹽商留給後世的遺產之一。明清時,豪富的鹽商蓄養著來自各地的名廚,一到吃飯時,廚師要準備數十道菜,主人先看色澤,再品味道,而且,鹽商之間時常會“鬥菜”。這種競爭的氛圍中,菜餚越來越精細,淮揚菜通行天下。
  此次《大清鹽商》的拍攝,部分在揚州甘泉影視基地,部分在揚州各個景點。個園、何園、明月樓這些園林名勝都在劇中有所體現,這些園林,也是揚州鹽商留下的遺產。
  揚州市政協文史和學習委員會編撰的《揚州鹽商歷史遺跡》一書中顯示,目前,揚州鹽商歷史遺跡大小計160餘個條目,其中衙署類5個,會館類14個,河道和碼頭類9個,街巷和橋梁類23個,住宅類36個,園林類33個,寺廟和書院類25個,碑刻類20個。
  京劇同樣跟鹽商有關——四大徽班進京,有三個來自鹽商豪門。當時留下的文化珍品大多跟鹽商的資助有關。
  除了這些,更重要的是鹽商留下的軟遺產。
  揚州的城市文化由鹽商時期形成——“早上皮包水,晚上水包皮”的民謠和習慣流傳至今,揚州足浴的形成也跟當時的閑人階層有關。
  而對於當下的揚州人來說,繁華揚州時期留下的最重要遺產應該是歷史和自豪感。
  揚州人珍視這段歷史,想要尋回當年的繁華,政府竭力保護著當年留下的遺跡,包括大運河和私家園林,而普通人也樂於傳播《大清鹽商》這樣有關揚州的影視作品。
  這正是一個古老城市的新生希望所在。
  對話
  以影像的方式,為揚州立傳
  《大清鹽商》總製片人兼編劇李向民:
  以影像的方式,為揚州立傳
  一部穿著古裝的現實題材作品
  柒周刊:拋開政治因素,當初為什麼會選擇這樣一個歷史性和地域性如此強的題材?
  李向民:中國曆史上最為繁華的時期是乾隆時期,乾隆朝最為繁華的都市是地處長江和大運河交匯處,也是中國交通中心的揚州,在這裡生活著當時世界上最有錢的商人——鹽商。因此,揚州鹽商,並不是一個地域性話題,而是一個具有全國高度的話題。
  在西方工業革命剛剛開始的時候,中國的乾隆王朝卻固步自封,錯失經濟革命和社會轉型的歷史機遇,並且為幾十年後的迅速衰落埋下禍根。揚州鹽商恰好見證了這一轉折。揚州鹽商盛極而衰可以說是中國曆史變遷的縮影。
  重新審視揚州鹽商,可以為我們理解歷史,為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找到歷史支點。
  柒周刊:電視圈裡都說,歷史劇已經不流行了,為什麼我們還要花費7500萬元,用5年時間來打造這樣一部歷史劇?
  李向民:最近一段時期,歷史劇被古裝戲所湮沒,其實與文化上的輕浮風氣和急功近利有很大關係。中國人一直相信以史為鑒,所有的歷史都是當代史,我們可以從古人身上學習生存的智慧和做人的道理。《大清鹽商》圍繞轟動朝野的“兩淮鹽引案”,揭示官商關係,給今人以啟迪。從某種意義上說,這是一部穿著古裝的現實題材作品。
  2015年又正值揚州建城2500周年,作為曾經在中國曆史上舉足輕重的大都市,應當以影像的方式為其立傳。
  再現當年頂級富豪的生活
  柒周刊:據說劇組也是想儘力還原出一個盛世揚州城,請問,除了故事和演員,在佈景和服裝、道具上,劇組做了哪些還原?
  李向民:在中國影視圈,張黎團隊一直以精緻和專註而著稱。對《大清鹽商》,張黎導演保持了一以貫之的嚴謹和認真。為了再現當年揚州頂級富豪的生活,我們在揚州甘泉新建了7000平米的大型攝影棚,在棚內搭建了5000多平米的“豪宅”,美輪美奐再現當年大鹽商的宅第和花園。服裝造型上,邀請曾經做過多部歷史劇的著名造型師鐘佳妮加盟,她大量搜集歷史資料和文物,在此基礎上進行藝術再創作。《大清鹽商》的道具工作更是驚人,大到鹽商乘坐的轎子,小到桌上的擺件,在開機前就放滿了一個三千平米的庫房。
  柒周刊:除了製片人,您還是編劇,您說之前其實對這段歷史不是特別熟悉,那麼在編劇前和過程中,您做了哪些準備,比如說,看了哪些歷史典籍?從哪裡尋找歷史的碎片?
  李向民:應當說,在寫劇本之前,我對揚州文化和鹽商還是有比較多的瞭解的,畢竟我博士期間學的是中國經濟思想史,讀過李鬥的《揚州畫舫錄》,而且在青少年時期也在揚州生活過五年,揚州的大街小巷也多走過。但是這些知識與真正去再現乾隆揚州鹽商的生活,還是有很大距離的。在動筆前,我在閱讀了多本揚州本土學者的文化論著之後,又調閱了《嘉慶兩淮鹽法志》及歷年的揚州府志,以及《板橋家書》等許多時人的筆記小說,尋找當時揚州的生活脈搏和氣息。在寫作過程中,又多次去揚州在小巷裡尋訪鹽商遺跡和古城地標,以便更真實地再現歷史。
  反腐,超越階級,也超越歷史
  柒周刊:之前有很多歷史劇,寫商業人群的也很多,比如《喬家大院》,比如《大宅門》,《大清鹽商》跟這些劇有什麼不同?
  李向民:你所提到的這幾部劇,都是以個人奮鬥和家族史為基礎演繹的商業傳奇。《大清鹽商》則不然。首先是因為揚州鹽商和中國曆史上任何商幫所不同的是,鹽商與朝廷關係之密切空前絕後。鹽商要從朝廷取得鹽引(鹽票)才能合法經營。加之鹽商大多是世襲商人,不同於一般的個人奮鬥,他們行事的方式和生活的方式具有明顯的獨特性。
  柒周刊:《大清鹽商》中也涉及了反腐的情節,這是否是有意為之,歷史劇有現實意義嗎?
  李向民:關照現實是歷史劇毋庸諱言的使命。貪腐和反貪腐也是一對由來已久的矛盾,超越階級,也超越歷史。作為當事人的大鹽商汪朝宗,一方面為了鹽商群體的利益,不希望鹽引案引發鹽政制度的震動,但他又是一個富有正義感、深受皇恩的紅頂商人,最終他選擇了自我革命,向皇上建議改革鹽政制度,以徹底解決鹽政積弊。這些過程,今天的觀眾看來,並不會感到陌生,反而可以從中受到某些啟示。  (原標題:鹽商 與他們的揚州城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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